很快,我就有了自己的队服——充满古朴典雅之美的黑白剑条衫。黑色代表力量,白色代表纯洁,黑与白的交错还让我联想到遥远的东方,那个古老的国度里流传的,代表阴阳交会万物相生的太极图。这真是世界上最美的颜色,胜过一切斑斓。
初生的婴儿总是弱小的,在足球运动尚不发达的意大利,我在夹缝中艰难而顽强地成长着。没过多久,我就经历了骨肉分离的阵痛,都灵城从此有了两支对立的球队。万恶的第一次世界大战,又夺去了我不少英雄的生命。风雨缥缈的20年过后,孱弱不堪,奄奄一息的我终于迎来了转机。阿涅利家族全面接管了我,我们的世纪之交就此开始。
得到了阿涅利家族有力支持的我开始茁壮成长,进入了全面职业化的阶段。经过了几次有针对性的招兵买马后,我以秋风扫落叶之势战胜了所有的对手,夺得了职业化以来的第一个冠军。然而就在最后的决赛前夕,可钦可敬的匈牙利籍教练杰诺·卡罗利因心脏病突发永远地离开了我。我感到很悲伤,又一次体会到了命运的无常。
有第一次就有第二、第三次,我开始渐渐地建立自己的霸业。期间那个同城的兄弟却始终未向我低头,我恼怒于他的倔强,却也暗自钦佩他的骨气。我甚至想,要是我们两兄弟就这么斗下去,轮流称霸这个国家的足坛,也挺不错。然而老天就是那么爱捉弄人,达到全盛期的他突然在一次举世震惊的空难中遭受重创,一蹶不振。我感到无比的心痛,就像看到昨天还在和自己争抢一个玩具的兄弟,今天就一病不起瘫痪在床了一样。
失去了来自同城兄弟的挑战,高处不胜寒的我只好把眼光投向了米兰城的两支球队,我们无数次较量,互有胜负。但我总算抢在他们前面成为了第一支在球衣上绣上星星的球队,这一定够他们嫉妒几十上百年了,呵呵。
来自不同联赛的球队参加的跨国甚至跨洲赛事也开始出现,我数度参加,但成绩总不甚理想。我明白,要彻底征服整个欧罗巴,甚至整个世界,自己还缺乏一种决定性的力量。于是我静静等待着。所幸这样的等待并没有持续太久,当米歇尔·普拉蒂尼第一次出现在我的眼前,我就明白,自己要等的人,终于来了。
从来也没有人能像他一样,把舍我其谁、唯我独尊的霸气,演绎得如此优雅含蓄而又意象万千,后世流传的“天生领袖”、“绿茵拿破仑”,都只能堪堪形容他的皮毛而已。
就在这个接近神的男人的带领下,我又一次势如破竹地横扫了所有对手,战在了欧洲之巅,最后决战的对手是利物浦队。我为即将到来的荣光而兴奋不已。我做梦也没有想到,在前方等待着自己的,并不仅仅是冠军……
那真是噩梦般的一天,我回忆的残片断章,在看台上第一个球迷的生命逝去的瞬间,就已戛然而止。回过神来的时候,象征欧洲最高荣誉的大耳朵杯已经刻上了我的名字,然而我只是呆呆地站着,心里涌不起一丝幸福和喜悦。望着空荡荡的看台,我的心在滴血。我泪流满面地找到上帝,祈求用这个奖杯换回无辜的39条生命。上帝用平静得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拒绝了我:“已发生的一切是不能更改的。孩子,你能做的就是铭记今天的伤,避开来日的痛。”
我稍稍从悲伤中振作了一点。在次年的丰田杯赛上,经过残酷的点球大战,我战胜了来自阿根廷的青年人队,成为第一支夺得“大满贯”的球队。夺冠的那一刻,我忘情地向着天空呼喊:“我成功了!天上的人们,你们看见了吗?你们看见了吗?我成功了!”我不知道这能不能稍为缓解离去者的牵挂和在世者的悲伤,但这也是我唯一能为他们做的事情了。
即使是在最巅峰的时刻,我也不认为自己的强大足以凌驾一切之上。普拉蒂尼那样的一代人杰,终究也挣不脱岁月的侵蚀,至于我,同样也难以逃避盛极而衰的必然规律。在米歇尔离去后的又一个漫长的冰河期里,我阴郁的眼神穿越都灵城的沉沉暮霭,望向遥远的天际和像天际一样遥远的未来。春天不会太远的,我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
终于,马塞罗·里皮和我开始了那次命中注定的邂逅。他那和蔼而温暖的笑容仿拂一阵春风,驱散了萦绕我心头多年的阴寒。他和维亚利,费拉拉,巴乔,皮耶罗们一道,很快又让我重新焕发了活力,足以让整个世界足坛都为之颤抖的力量重新在我的身体里积蓄……
之后的那几年,真是名副其实的黄金年代啊。胜利仿佛从不远离,赞誉永远围绕在身边,我那么惬意地享受着重归足坛霸主的美好时光,甚至因为这种骄傲和随意而错失了一些原本手到擒来的冠军,但我那时没有丝毫的懊悔,我觉得自己有的是本钱,有的是实力,可以得到想要的一切,失去的东西,也随时可以再拿回来。
大概上天也开始不满我的这种目空一切吧。惩罚来得比我想像的还要快,在98世界杯后的那个赛季,以首轮4比3险胜佩鲁贾为开端,皮耶罗受伤为转折,联赛和欧冠一路坎坷,里皮中途伤心离去,赛季结束后的惨淡成绩,宣告了我的第二个王朝的分崩离析。
之后安切洛蒂治下的我稳健但过于保守,连续两年的冠军真空让我的管理者们坐不住了,他们进行了大规模的换血,请里皮重新出山。随着以捷克铁人内德维德为首的新援渐渐融入球队并成为新的支柱,胜利和冠军重又回到了我的身边。
然而乔瓦尼·阿涅利,那位被称为“律师”的慈祥的老人却在这时与世长辞,我又一次感受到了命运的无情,哀叹人生的苦短。之后每年律师离去的那一天,我都会和那些敬爱他的人们一道,默默地祝福这位陪伴了我半个多世纪的长者,愿他在天堂一切安好。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更大的打击还在后面。就在里皮二度辞职,卡佩罗带领我连续夺得两个联赛冠军,眼看我就可以在球衣上绣上三颗星星,第三个王朝初具雏形的时候,“电话门”爆发了。
尽管在我看来一切不过是场政治运动——就和在这个国家乃至人类社会里早已无数次上演过的那些一样,但也许几十年之后,世俗的人们就会完全忘却电话门的前因内幕,他们所记得的,不过是后果——我被剥夺两个联赛冠军,并且百年来第一次降入乙级。
老实说,看着某个排名第三却被足协赐予冠军头衔的球队的老板用颤不成声的语调喊出“这是对诚实和公正的嘉奖”的时候,我真的很想笑。越能说谎的人,就越爱强调自己的“诚实”。一百多年了,什么样的人我没见过呢?我甚至有点可怜他了,很想告诉他,他和他苦苦等待的那十七年,和那一个奖杯,对我来说,都算不了什么,是的,不过如此。
不屑归不屑,我还是要到那从未踏足过的乙级去走一遭了。第一次出现在乙级的赛场上,我感到有些尴尬,有些紧张,所幸那些可敬的球员,可爱的球迷们很快就用行动让我忘却了不安。从那时起,我就知道,不管身处何境,我就是我,我回到属于自己的地方,不过是时间问题而已……
我终于回到了甲级,却发现所有人都在用一种异样的眼神看我。12轮比赛,我“收获”6个点球,30黄3红,外加2个好球被吹,实在不记得还有哪个队曾有过我这样的“礼遇”。还债么?呵呵,我实在不知道自己还有欠谁什么。面对这些,我却只是淡淡一笑,用无比平和的目光仰望苍穹,在心里默念:上帝,这次你给我的考验,就只有这种程度而已么?
是的,一百一十年的沧桑,让我对一些东西看淡了许多。我明白美好的时光总是易逝,苦难和厄运也不会长久。我所该做的,不是怨天尤人,逆来顺受,而是与那些我爱的和爱我的人们一道,用最大的热情去奋斗,再以最平和的心态去面对,永远蓬勃向上,永远生机盎然,永远不会衰老,我能做到这一切,因为我的名字叫——Juvent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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